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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：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，是一部抄錄上清經(jīng)法并進行注釋的寫經(jīng)。從其殘存第六“紫文訣”、第七“九真八道訣”，可以推測其他五種“訣”分別為“奔日”“奔月”“奔晨”“飛天綱”“大洞真經(jīng)”等訣。從寫卷小字注逐句解釋經(jīng)文，雙行夾注的寫本形態(tài)，以及正文注文之間的關系分析，《紫文行事訣》可能是《登真隱訣》之佚文。由早期上清經(jīng)仙真?zhèn)饔浥c修行經(jīng)訣合并流傳的傳統(tǒng)推測，《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與《后圣道君列紀》最初可能是一部道經(jīng)。
關鍵詞：紫文行事訣；靈書紫文；登真隱訣；列紀行事訣
作者：張鵬，歷史學博士，山東大學文學院副教授。
基金項目：本文是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“敦煌道經(jīng)的整理研究”階段性成果，項目批準號18CZJ019。
六朝時代以句容楊羲、許謐父子降經(jīng)為標志，上清經(jīng)大量出世，這些上清經(jīng)均是仙真降誥。然而僅依靠這些降誥無法進行修煉，因此就出現(xiàn)了針對仙真降誥而作的修行操作指南，即“上清經(jīng)訣”。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,就是這種性質(zhì)的文本。其特點為大字抄寫上清經(jīng)文，小字逐句疏釋。透過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體例與內(nèi)容的研究，可以發(fā)現(xiàn)其與《登真隱訣》《三真旨要玉訣》以及其他類似文本之間的關系，同時為認識從上清經(jīng)降授，到上清經(jīng)法修行提供有價值的線索。
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,由S.4314+S.6193+P.2751三個卷子綴合而成。首部殘缺，尾部完好，尾題“紫文行事訣”,存經(jīng)文495行，有經(jīng)有注。內(nèi)容是上清派的修行秘訣，卷中背面有關于佛經(jīng)的雜寫。[1]寫卷前半部抄錄自《皇天上清金闕帝君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,抄錄經(jīng)文除個別字有差異之外，幾乎與道藏本相同，注文則道藏本無；后半部抄錄自《上清太上帝君九真中經(jīng)》,抄錄經(jīng)文與道藏本差異較大，注文道藏本亦無。[2]
一、“紫文用事”與上清經(jīng)訣
寫卷在抄錄經(jīng)文的下方，雙行夾注，經(jīng)文每行14—18字，注文20—28字左右。經(jīng)文為抄錄道經(jīng)，注文則是對經(jīng)文的疏釋與評論。寫卷有界欄，界欄上方有小標題。今尚存標題為：“月符·拘魂·制魄·三一·大君·象符·禁忌·謝過·存真”,共九事，中篇題“右紫文決，凡十二事”,可見前部缺少三事。今可據(jù)《上清金闕帝君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《上清修行法訣》《上清太極真人神仙經(jīng)》等，擬補“吞日·開明靈符·飲月”三事?！渡锨逄珮O真人神仙經(jīng)》引《靈書紫文》曰：
用事目如左：靈書紫文采吞日氣之法一；靈書紫文太微服日氣開明靈符二；靈書紫文采服月精之法三；靈書紫文服太玄陰生符四；靈書紫文拘三魂之法五；靈書紫文制七魄之法六；靈書紫文服天皇象符七。右七事，朱墨二色書，并是真經(jīng)言，一無增損。[3]
《上清太極真人神仙經(jīng)》存《靈書紫文》用事七條，“吞日氣·開明靈符·服月精·陰生符·拘魂·制魄·象符”,其中“陰生符”即“月符”。[4]七條用事對應今本《上清金闕帝君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,可補其闕。但七條用事中缺少了“三一”“大君”“禁忌”“謝過”“存真”,是由于這五條非符非法，所以并未被列入“用事”之目，同時也是本篇《紫文行事訣》與上述幾部上清經(jīng)法訣最大的不同之處，后文將論述。
“謝過”與“存真”的內(nèi)容，均非來源于今本《靈書紫文》,前者抄自《太微靈書紫文仙忌真記上經(jīng)》,后者抄自《太微靈書紫文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。因此，在敦煌本《靈書紫文》成書之時，《靈書紫文》應該包括今本《上清金闕帝君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、《太微靈書紫文仙忌真記上經(jīng)》以及《太微靈書紫文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三部分。至于何時單獨成篇，如果對照敦煌本與道藏本的差別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敦煌本的“恒”字在道藏本中全部變成了“常”字，可知道藏本避了宋真宗“恒”諱。[5]可見，道藏本來源于宋朝之后的本子，可以確定最晚在宋朝《靈書紫文》已經(jīng)開始“一分為三”而單獨行世。
雖然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有抄自《仙忌真記上經(jīng)》與《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的內(nèi)容，但均僅有一條，甚至只有一句內(nèi)容。如“存真”條，僅引用了“青童君諱厶厶，每八節(jié)日存之?！倍?jīng)中不少被其他道經(jīng)大量引用的法訣卻被省略，如《仙忌真記上經(jīng)》的“仙相十敗法”,《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的“黃水月華丹法”“徊水玉精丹法”等。這些所省略的法訣，構(gòu)成了所謂的“紫文訣二十四事”。《太平經(jīng)鈔·甲部》抄自《靈書紫文》曰：
青童匍匐而前，請受靈書紫文，口口傳訣，在經(jīng)者二十有四。一者真記諦，冥諳憶；二者仙忌詳，存無忘；三者探飛根，吞日精；四者服開明靈符；五者服月華；六者服陰生符；七者拘三魂；八者制七魄；九者佩皇象符；十者服華丹；十一者服黃水；十二者服回水；十三者食镮剛；十四者食鳳腦；十五者食松梨；十六者食李棗；十七者服水湯；十八者鎮(zhèn)白銀紫金；十九者服云腴；二十者作白銀紫金；二十一者作鎮(zhèn)；二十二者食竹筍；二十三者食鴻脯；二十四者佩五神符。備此二十四，變化無窮，超凌三界之外，游浪六合之中，災害不能傷，魔邪不敢難，皆自降伏，位極道宗，恩流一切，幽顯荷賴。[6]
《三洞珠囊》引《太平經(jīng)》亦有：
《太平經(jīng)第一百一十四》云：青童君采飛根，吞日景，服開明靈符，服月華符，服除二(陰生)符，拘三魂，制七魄，佩星象符，服華丹，服黃水，服回水，食镮剛，食鳳腦，食松梨，食李棗，曰(白)銀紫金，服云腴，食竹筍，佩五神符，備此變化無窮，超凌三界之外，游浪六合之中。[7]
《太平經(jīng)鈔》與《三洞珠囊》所引的內(nèi)容，應該是相同的。古人引書并不十分精確，因此會有一些文字上的差別。這里的紫文“二十四事”,則除了包括《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的內(nèi)容之外，《仙忌真記上經(jīng)》《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的內(nèi)容也有不少，甚至還有不在此三經(jīng)內(nèi)的內(nèi)容。[8]“紫文訣”究竟是十二事，還是二十四事，是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有所省略?還是后兩部經(jīng)在單行時被擴充?只能有待進一步研究。
南宋謝守灝編《混元圣跡》亦存紫文“二十四事”(節(jié)略):
老君復授青童大君《靈書紫文》修行二十四事，其略曰：采服飛根吞日氣之法，次采服陰華吞月精之法，次拘三魂，次制七魄，此三一之神，欲拘制魂魄，當先陰呼其名，并存服色，次第分明。又命門宮中有大君，暮臥常存大君。又行郁儀、結(jié)璘、奔晨之道，服靈飛六甲陰陽符，佩神虎、金虎、銷魔、豁落、流金之章，誦大洞真經(jīng)，存三部八景二十四神，服瑯玕華丹，挹黃水月華，徊水玉精，環(huán)剛之果。皆學道修行要文，乃太微天帝、紫微上真天帝玉清君口傳之訣，以紫玉為簡，青金為文，龜母執(zhí)筆，金童拂筵，天妃侍香，玉童結(jié)篇，名曰《靈書紫篇》,以付上相青童大君，使下授玄宮玉名為真人者。[9]
這一段記載大致把“紫文諸行事”概括了一遍，同樣是二十四事。包括“吞日·開明符·飲月·陰生符·拘魂·制魄·三一·大君·郁儀·結(jié)璘·奔晨·靈飛·六甲陰陽符·神虎·金虎·銷魔·豁落·流金·大洞真經(jīng)·二十四神·服華丹·挹黃華·徊水玉精·環(huán)剛之果”。這二十四事與前文《太平經(jīng)鈔》的內(nèi)容大不相同，這個《靈書紫文》明顯具有包含各種道經(jīng)之叢書意味，即大的“靈書紫文概念”。[10]
另外，體例上以上清修行法訣為用事之目，加以分類介紹的道經(jīng)還有不少。如現(xiàn)存道藏本《上清太極真人神仙經(jīng)》《紫庭內(nèi)秘訣修行法》《上清修身事要經(jīng)》《上清道寶經(jīng)》《上清修行經(jīng)訣》等，但這類“修行訣”不會全文抄經(jīng)，而僅挑取具有操作性的法訣，編列成冊，這種成書體例與類書相似。《紫文行事訣》則與這些道經(jīng)類書不同，并不以“用事”為綱，而以道經(jīng)為綱，以逐句注釋道經(jīng)的方式，解釋道經(jīng)。從殘存的《紫文行事訣》看，前半部經(jīng)文幾乎全文抄自《靈書紫文》,后半部所抄的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與今本有些差距，但也僅是版本的差異。這點與以“用事”為綱的類書有很大的不同，屬“因事命篇”,而非“以類比事”。
二、《紫文行事訣》殘缺擬補與“靈書紫文”概念
《紫文行事訣》是一個首部殘缺、尾部完整的寫卷。尾題“紫文行事訣”,那么這個卷子是否就可以定名為“紫文行事訣”呢?還需要對卷子的結(jié)構(gòu)以及寫本的相關問題進行討論。卷子中部保留了一些小篇題，為探索殘缺部分留下了一些線索。
上半部結(jié)尾處有“右紫文訣，凡十二事”,下半部開始處有“七、九真八道行事訣第七”,下半部結(jié)尾處有“右九真八道決，凡廿一事。九真十一事，八道十一事?！?/font>[11]尾題“紫文行事訣”。從小篇題可知，殘存的《紫文行事訣》包括兩個部分，即“靈書紫文行事訣”與“九真八道行事訣”。“九真八道行事訣”前有數(shù)字為“七”,“紫文訣”應該為第六，前面缺少了五個方面的內(nèi)容。然而此寫卷雖只存兩項行事訣，但已是495行，長達10米的長卷，還有無可能尚存五項行事訣?大淵忍爾從P.2467的《諸經(jīng)要略妙義》推斷，這樣的長卷子也是存在的。[12]既然包含七項行事訣的卷子是存在的，那么前五項行事訣到底為何?如果我們把“靈書紫文”“九真八道”分別放在第六、第七的結(jié)構(gòu)中，可以在《八素真經(jīng)》中找到例子。
上真之道有七，列篇目于左：第一曰太上郁儀奔日文，第二曰太上結(jié)璘奔月章，第三曰太上八素奔辰隱書，第四曰太微帝君飛天綱上經(jīng)，第五曰高上大洞真經(jīng)三十九章，第六曰金闕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，第七曰黃老八道九真中經(jīng)。右上真之道，總而行之，為上清真人，給玉童、玉女各三千人，位為諸天帝之位。行則三色之節(jié)，從群神萬真，前導鳳歌，后從玄鈞，白虎啟路，飛龍翼轅。[13]
這是關于上清經(jīng)三洞品格的說法，上清經(jīng)按照其功能不同，可分為上真之道、太上之道、中真之道、下真之道。[14]其中上真之道有七，第六為《金闕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,第七為《黃老八道九真中經(jīng)》,其順序結(jié)構(gòu)與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相同?？梢酝茰y前五項行事訣，可能是“一、郁儀奔日行事訣·二、結(jié)璘奔月行事訣·三、八素奔辰行事訣·四、飛天綱行事訣·五、大洞真經(jīng)行事訣”。“上真之道”,亦可稱為“上品之道”,其所包含的七篇，被統(tǒng)稱為“紫文行事訣”。
既然“紫文訣”僅僅是七項行事訣之一，為何尾題《紫文行事訣》?類似的問題在《真誥》中也曾出現(xiàn)：
君曰：仙道有飛步七元天綱之經(jīng)，在世。君曰：仙道有七變神法七轉(zhuǎn)之經(jīng)。君曰：仙道有大洞真經(jīng)三十九篇，在世。君曰：仙道有大丹隱書八稟十決。君曰：仙道有天關三圖七星移度。君曰：仙道有九丹變化胎精中記。君曰：仙道有九赤班符、封山墜海。君曰：仙道有金液神丹太極隱芝。君曰：仙道有五行秘符呼魂召魄。君曰：仙道有曲素決辭，以招六天之鬼，在世。君曰：仙道有黃水月華，服之化而為月。君曰：仙道有徊水玉精，服之化而為日。君曰：仙道有環(huán)剛樹子，服之化而為云。君曰：仙道有水陽青映，服之化而為石。君曰：仙道有赤樹白子，服之化而為玉。君曰：仙道有絳樹青實，服之化為黃金。君曰：仙道有瑯玕華丹，服之化為飛龍。右此十七條，在《靈書紫文》中，并瑯玕丹之所變化也。[15]
這十七條仙道，其中前十條涉及到的上清經(jīng)有《飛步天綱經(jīng)》《太上神州七轉(zhuǎn)七變舞天經(jīng)》《上清大洞真經(jīng)》《大有八稟太丹隱書》《天關三圖七星移度經(jīng)》《九丹變化胎精中記》《太上九赤斑符五帝內(nèi)真經(jīng)》《金液神丹太極隱芝》《曲素訣辭》《五行秘符》等。后七條的內(nèi)容屬于《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的內(nèi)容，均在《靈書紫文》中。可見，除了原屬《靈書紫文》的七條《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內(nèi)容，前面十種上清經(jīng)也在《靈書紫文》中。結(jié)合《混元圣跡》的說法，囊括了郁儀、結(jié)璘、奔晨、靈飛六甲、神虎、金虎、大洞真經(jīng)的《靈書紫篇》,是否說明當時有一種把多種上清經(jīng)統(tǒng)稱為“靈書紫文”的用法?[16]
當然這是一種合理假設，并未找到充分的文獻依據(jù)，但從其附加說明“并瑯玕丹之所變化也”可知，其實只有后七條才是瑯玕丹變化所致，此處“十七條”,如果是“七條”的誤寫，則此條便不足以說明。[17]
《洞真上清開天三圖七星移度經(jīng)》講到上相青童得道為金闕帝君之“上相”的過程，提到了《靈書紫文》與其他上清經(jīng)之關系。
上相青童君曰：吾往學經(jīng)歷七百年，涉峻登巔，越東跨西，殊南經(jīng)北，逍遙中原。經(jīng)師三十二人，凡受三百余事，未得上登金闕，詣圣君受靈書紫文，服日月黃華、拘魂制魄之道、結(jié)璘郁儀、九真八道、解形遁變、紫度炎光、流金火鈴、吐納飛霞、騰空步云、躡行七元。寶經(jīng)圣君以七星移度，太帝所寶，告盟見授，使斷落六宮死名，填塞東北鬼戶，上開天關，移度我身，然后可得上登三元，奉行遂得上相之司，總領群仙，七星煥落于天，回轉(zhuǎn)九元之精，上乘三元之炁，下統(tǒng)六天之名，生死離合，莫不由于七星。[18]
上相青童在后圣帝君授予《七星移度寶經(jīng)》之后，才有機會上登金闕，奉受后圣《靈書紫文》,學習服日月黃華、拘魂制魄之道、結(jié)璘郁儀、九真八道、紫度炎光、攝行七元等。因此，《靈書紫文》應該是包羅萬象的法術要訣集，其地位崇高。
《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,是后圣李君自少學道，所受修行要文者也。乃太微天帝、紫微上真天帝玉清君，二天帝口傳之訣，為真之法，上皇大度要事，皆料拔撰集施行祝說，先后相比條例，相次為一卷，刻以紫玉為簡，青金為文。于是龜母案筆，真童拂筵，天妃侍香，玉童結(jié)編，名之曰《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。[19]
《靈書紫文》是后圣道君修道之要文，“乃太微天帝、紫微上真天帝玉清君，二天帝口傳之訣”,這里的《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可能就是大的“靈書紫文”概念，并非專指今本《皇天上清金闕帝君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,它應該是統(tǒng)括了一批上清經(jīng)。且“相比條例”,正是符合《靈書紫文》各種用事體例的特點。[20]這個大的“靈書紫文”概念，大概代表的是和后圣金闕帝君有關的一些上清道法。這個概念可能并不比“三品目”或者“三洞品格”的觀念要晚，它反映的是六朝后圣金闕道君信仰的問題，似乎是為未來想要修仙成真之人，指明一條具體操作的修真之路。
另外，從寫本學的角度看，此卷抄寫字跡工整、書法精美、有文有注，且雙行夾注，文注沒有絲毫混亂，與那種個性化的本子完全不類。既然不是個人性的實用文本，那此卷很可能是典藏的經(jīng)卷，或者是從長安傳過來的經(jīng)卷，就不太可能是抄寫者按照自己的理解加筆的結(jié)果。我們傾向于用一種大的“靈書紫文”概念去解釋，為何抄寫者把抄寫了各種上清經(jīng)訣的卷子命名為《紫文行事訣》。
三、“小字注”與“登真訣”
《登真隱訣》是陶弘景所撰的修真秘訣，唐宋時期非常流行，但元代后散佚嚴重，已屬罕見典籍。[21]其書與《真誥》等早期上清經(jīng)有密切關系，因此得到很多學者的關注，如劉師培認為道藏本《上清明堂元真經(jīng)訣》《上清三真旨要玉訣》便是《登真隱訣》佚文。[22]王家葵則通過對道藏的檢索，全面搜集《登真隱訣》佚文，對《登真隱訣》與《真誥》的關系進行論證，同時以“經(jīng)注”體例相似，認為《紫文行事訣》為《登真隱訣》疑似佚文，惜其未展開論證。[23]另外，柏夷也從《紫文行事訣》所引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與道藏本內(nèi)容分析，也得出其為《登真隱訣》的結(jié)論。[24]我們則從敦煌本“小字注”入手，具體探討兩者的關系。
《紫文行事訣》是抄錄《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等上清經(jīng)法訣，并加以注釋的一種上清修行法訣的結(jié)集。其抄錄《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的內(nèi)容與《上清太極真人神仙經(jīng)》《上清修行法訣》等類似，最大的區(qū)別便是《紫文行事訣》中的小字注。
饒宗頤先生在《論敦煌殘本〈登真隱訣〉P.2732》一文中，就陳寅恪提出的南北朝的“小字注”為“合本子注”的體例，注意到敦煌本道經(jīng)“雙行夾注”以及“小字夾于正文之側(cè)”之例。[25]道經(jīng)的小字注當然不是“合本”的目的，從《紫文行事訣》來看，其具有對正文進行詳細說明與解釋的作用，以及配合經(jīng)文使用的“訣”的性質(zhì)。例如“月符”:
紫微黃書，名曰太玄，致月華水，養(yǎng)魄和魂，方中嚴事，發(fā)自玄關，藏天隱月，五靈夫人，飛光九道，映朖泥丸。五韻。祝畢，乃飲符。仍用右手卷吞之，亦可十咽炁，存令上入泥丸中。此即日在心，月在泥丸，服芒之義也。凡此二符，皆云先以告日月之魂者，謂明日應飲日月，先使我精氣上通，招告二魂，令嚴裝下接耳。既改月異數(shù)，故以其晦輙更申勅之也。
從內(nèi)容來看，小字注指的是具體的儀式方法，如果說正文是經(jīng)，小字注當是訣，是具體實施的方法。如果正文是描述各種“用事”或“行事”,那么小字便是“行事訣”。正文與小字注相互配合以使用，二者相輔相成，缺一不可。如果沒有小字注，正文便是無法應用的一堆文字。如引文中記載了“吞符咒”,而在小字注中則會增加吞符的“姿勢、咽炁、存想”等配合動作。這一套配合的儀式，是作者根據(jù)其他相同儀式內(nèi)容的記載，舉一反三地加到儀式中來的。再如“拘魂”曰：
其夕皆棄身游遨，飆逝本室，或為他魂外鬼所見留制，或為魅物所得收錄；或不得還反，離形放質(zhì)；或犯于外魂，二炁共戰(zhàn)，皆躁競赤子，使為他念，去來無形，心悲意悶也。道士皆當拘而留之，使無游逸矣。魂曰拘，魄曰制，于義為善。而飛步祝反云拘魄制魂，五辰祝亦爾，不審真人作法何以不同。凡/有如此處，吾自誓得道后，必欲上請，皆刊正之。魂自是善神，正患其棄身他逝，與耶物相觸，則為傷亂，又不對黃/老，侍大君，故使內(nèi)外越善。今人有時精爽怳惚，若有所喪，或氣色沈憒，起居迷罔，此皆魂逝未反，動經(jīng)旬日，然/后方還。若因此遂亡，則身亦仍病，而致隕落也。
這里注者解釋“拘魂制魄”說法的內(nèi)涵，解釋為何必須拘留魂魄。特別是對于“飛步?！薄拔宄阶！敝械褂脼椤熬衅侵苹辍备械揭苫?，并發(fā)誓得道后，上請神靈勘正。小字便是對于正文的解釋與說明。具有為道士答疑解惑，以及幫助其更好地理解修煉過程的作用。從“吾自誓得道后”來看，小字注的作者絕非是神真，而應如陸修靜、陶弘景等人，是真實的上清宗祖師。
這樣一種注釋體例與陶弘景《登真隱訣序》的旨意也相符合，《華陽陶隱居集》記載：
昔在人聞，已鈔撰真經(jīng)修事兩卷，于時亦粗謂委密。頃巖居務靜，頗得恭潔，試就遵用，猶多闕略。今更反復研構(gòu)，表里洞洽，預是真學之理，使了然無滯。一字一句，皆有事旨。或論有以入無，或據(jù)顯而知隱，或推機而得宗，或引彼以明此。自非閑煉經(jīng)書，精涉道數(shù)者，率然覽之，猶觀海爾。必須詳究委曲，乃當曉其所以。故道備七篇，義同高品。嘗聞古言，非知之難，其在行之意，謂非學之難，解學難也。屢見有人得兩三卷書，五六條事，謂理盡紙上，便入山修用，動積歲月，愈久愈昏。此是未造門墻。何由眄其帷席。試略問粗處，已自茫然，皆答言，經(jīng)說止如此，但謹依存行耳，乃頗復開動端萌，序?qū)Ы蛄?。若值智尚許人，脫能欣爾感悟，詢訪是非。至于愚迷矜固者，便徑道君，何以穿鑿異同，評論圣文?；蛴凶詧?zhí)己見，或云承舊法，永無肯發(fā)對揚之懷。此例不少，可為痛心。夫經(jīng)之為言，徑也，經(jīng)者，常也，通也。謂常通而無滯，亦猶布帛之有經(jīng)矣，必須銓綜緯緒，僅乃成功。若機關疏越，杼軸乖謬，安能斐然成文。真人立象垂訓，本不為蒙校設言，故每標通衢，而恒略曲徑。知可教之士，自當觀其隅轍。凡五經(jīng)子史，爰及賦頌，尚歷代注釋猶不能辯，況玄妙之秘途，絶領之奇篇，而可不探括沖隱，窮思寂昧者乎。既撰此粗立，乃輟書而嘆曰：若使顧玄平在此，乃當知我心理所得，幾于天人之際往矣，如何孰與言哉。方將寄之于玄會耳。[26]
陶弘景在《登真隱訣序》中詳細論述了自己對經(jīng)文注釋的意義，所謂“非知之難，其在行之意；謂非學之難，解學難也”。一方面強調(diào)經(jīng)法的實際修行，另一方面重視解釋經(jīng)法的意義。甚至被別人懷疑是“穿鑿異同，評論圣文”也在所不惜，這與上段引文作者對于“圣文”中“拘魄制魂”大膽懷疑相符合。因此，從注文的功用以及所反映作者的意圖上看，《紫文行事訣》很可能是《登真隱訣》之佚文。
《紫文行事訣》的小字注是雙行夾住，這點與《登真隱訣》也完全相同，且小字注與正文之關系也相同。[27]《紫文行事訣》抄錄了《靈書紫文》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等行事法訣內(nèi)容，并逐條對經(jīng)文進行注釋與說明，使得道士在使用經(jīng)文修煉時，一方面可以理解經(jīng)文所表達的意思，另一方面陶弘景根據(jù)自己的道教學識，融會貫通，按照自己的理解增加了一些操作指南。這些操作指南恰恰是至關重要的?！度A陽隱居先生本起錄》記載：
《登真隱訣》三秩，二十四卷，此一訣皆是修行上真道經(jīng)要妙秘事，不以出世。[28]
這里陶弘景的從子陶翊認為：《登真隱訣》是修行“上真道經(jīng)”的要妙秘事，是對上清經(jīng)的解釋與說明。與前文所述“紫文行事訣”是“上真之道”的修行法訣集，正相吻合。從側(cè)面也證明了《登真隱訣》與《紫文行事訣》的關系。同時指出“不以出世”,應該指的是并沒有在社會上流通，而僅僅是師徒秘傳。這種秘傳，有時甚至連自己的徒弟都很難見到。[29]《太平御覽》引《真誥》曰：
陶隱居手為經(jīng)題，握中秘訣，門人罕能見之。惟傳孫韜與桓闿立曰開二人而已。[30]
所謂的“握中訣”似乎是整天在手中掌握一樣，可見其秘傳性。同時，《登真隱訣》題名也有這種意味。如晁公武《郡齋讀書志》記載：
《登真隱訣》二十五卷，右梁陶弘景撰。景以為，學其訣者，當由階而登，真文多隱，非訣莫登，故以名書。[31]
當然這些經(jīng)訣并非是陶弘景所創(chuàng)，而是隱藏在各種經(jīng)書之中，陶弘景把它們歸結(jié)在一起，并加以解釋說明，形成了《登真隱訣》。這些小字注可能就是不“出世”的內(nèi)容。這其實是道教的一大特點，為了保持道教的秘傳性、稀缺性以及道教的師道傳統(tǒng)，部分道經(jīng)對于社會大眾相對開放，而經(jīng)訣非師授很難獲得。隱藏關鍵部分以秘傳的方式教授徒弟，既杜絕了傳統(tǒng)“傳非其人”,又保持了傳統(tǒng)的神秘性，這種秘傳傳統(tǒng)也是中國古代行業(yè)傳統(tǒng)的一個寫照。[32]后期道經(jīng)的刻本，出現(xiàn)很多混合小字注移入正文、或正文移入小字注的情況，也容易導致讀者無法理解前后文的關系。[33]
除了在小字注方面《紫文行事訣》與《登真隱訣》類似之外，兩者注釋體例也很類似。從文字對比可知，《紫文行事訣》所引《靈書紫文》與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幾乎逐句注釋，與類書的“以類比事”完全不同。雖然在每卷中都會有很多小標題，但絕不同于類書的類目。它是按照原經(jīng)文的順序進行注釋，并在相應的地方加上小標題。這也是《上清太極真人神仙經(jīng)》《上清修行法訣》等經(jīng)所見上清經(jīng)訣“用事”與《紫文行事訣》之“行事訣”不同的原因。而這點恰恰與《登真隱訣》的體例相同，如《登真隱訣》卷上引用《太上素靈大有妙經(jīng)》,卷中全篇引用《真誥》,卷下引用的是已佚的《天師教訣》。[34]而且按照原經(jīng)的順序進行注釋，雖然也有小標題，但屬于“因事命篇”,而非“以類比事”。[35]
同時，以“訣”命篇是《登真隱訣》的特色，且每篇訣常包含多條“用事”。道藏本《登真隱訣》卷中結(jié)尾處有“右眾真訣三條，共五十二事”,卷下“右魏傳訣凡五事?！?/font>[36]與《紫文行事訣》“右紫文訣，凡十二事”,“右九真八道決，凡廿一事”體例上也是一致。
四、“傳訣合一”與列紀行事訣
“訣”代表道教經(jīng)典中操作性的內(nèi)容，可稱為“秘訣”“法訣”,是道教修道的依據(jù)。因此，《云笈七簽》“雜要圖訣法”部中，收入了“九真行事訣、升玄行事訣、方諸洞房行事訣、五神行事訣、二十四神行事訣、五辰行事訣、回元行事訣。”[37]這些訣都是修行上清經(jīng)過程中的重要法訣，大都是根據(jù)相應道經(jīng)摘錄出來而成。如“九真行事訣”大經(jīng)出自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,“升玄行事訣”出自《九真升玄上記》。
除了《云笈七簽》所收的這幾部行事訣，今本《道藏》中保留有《上清胎精記解結(jié)行事訣》,《道藏闕經(jīng)目錄》著錄有《上清魏夫人傳行事訣》等。其中，最值得注意的是《上清握中訣》中保留的“蘇君傳行事訣”“茅君傳行事訣”“裴君傳行事訣”“王君傳行事訣”“列紀行事訣”等。這些“行事訣”都是利用編寫祖師傳記的形式而傳播。[38]因此從他們的傳記中可以抽離出很多“訣”,道藏本《太上明堂元真經(jīng)訣》大概就出自于《茅傳》。
《上清握中訣》是一部道教類書，《通志·藝文略》《秘書省續(xù)編到四庫闕書目》《宋史·藝文志》均著錄為陶弘景所撰。[39]其內(nèi)容是摘錄上清派各種修煉方術，其引用的“列紀行事訣”,內(nèi)容包括“(飲日符)·(飲月符)·服日氣·服月精·拘三魂·制七魄·(三一大君)·(天皇象符)”。[40]這里的“列紀行事訣”的內(nèi)容較《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有所簡省。且有文無注，和《上清太極真人神仙經(jīng)》《上清經(jīng)修行訣》里摘錄《靈書紫文》相類，與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不同。內(nèi)容的順序上，《列紀行事訣》把飲日符與服日氣分開，飲月符與服月精分開，且先服日氣、服月精后飲日符、飲月符。
總體上看，“列紀行事訣”與“紫文行事訣”應該來源于同一種法訣。“列紀行事訣”之所以冠名為“列紀”,指的是《上清后圣道君列紀》,這部道經(jīng)中所包含的修煉法訣。而“紫文行事訣”,指的是道經(jīng)《金闕帝君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。后圣道君與金闕帝君其實是同一個神格。這兩部經(jīng)前者是后圣帝君的傳記，后者為其修煉成真的道術法訣?！鹅`書紫文》之一篇《太微靈書紫文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曰：
皇天上清后圣君，自少學道，所受施行秘要，得為金闕之帝者也。五老上真、太極左仙公上啟，撰集為《靈書紫文》,命付方諸東宮青童大君，使下教刻錄玄名，當為真人者。此太上之秘言，后圣之紫文矣。[41]
后圣經(jīng)過施行秘要成為金闕帝君，所施行之秘要就是《靈書紫文》。早期道經(jīng)把道教秘要道術夾雜在上清眾真?zhèn)饔浿幸粤鱾鞯膫鹘y(tǒng)，對于理解《后圣道君列紀》與《靈書紫文》的關系有一定的啟示意義。[42]在早期上清經(jīng)典中，往往以《后圣道君列紀》的名字出現(xiàn)。如《無上秘要》卷43《讀經(jīng)軌度品》:
《真跡經(jīng)》:《列紀》曰：侍文玉童、玉女并司察有書之道士，言功糾罪，上聞上清玄中先師，大過被考于三官，小過奪紀以促年，大罪禍及于三祖，小罪止身以受殃，輕慢則神去，污穢則文藏。學仙者，開視靈文，皆當起拜燒香，天靈司察，可不慎敬!諸非傳授，皆不得妄說篇目，說則犯泄漏天文之科。[43]
《真跡經(jīng)》為顧歡整理神真降告的作品，是陶弘景《真誥》的底本。這段內(nèi)容是《真跡經(jīng)》引用《列紀》的內(nèi)容，《列紀》應即是《上清后圣道君列紀》。[44]但這段內(nèi)容保留在今《靈書紫文》中：
侍文者，命玉女十人，在文之左右；侍圣君列紀者，命玉童十人，并司察有書之道士，言功糾罪，上聞上清玄中先師。大過被考于三官，小過奪紀以促年，大罪禍及于三祖，小罪止身以受殃，輕慢則神去，污穢則文藏也。學仙者，開視靈文，皆當起拜，盥手燒香也。天靈司察，可不慎敬矣!諸非傳授，皆不得妄說篇目，說則犯泄漏天文之科。[45]
前后兩段內(nèi)容，幾乎完全相同，只是第一句內(nèi)容稍異?！读屑o》中玉童玉女之職責是“侍文”與“司察有書之道士”,《靈書紫文》中玉童玉女除了共同司察有書之道士之外，還各有分工?！坝衽涛摹?“文”應即“靈書紫文”;“玉童侍圣君列紀”,即“后圣道君列紀”。很明顯在《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中“靈書紫文”與“圣君列紀”雖然還是同時出現(xiàn)，但已經(jīng)是兩部作品。而顧歡《真跡經(jīng)》中引用的卻是二者并未分開的《列紀》。
相同的情況在《三洞珠囊》也可見：
《后圣道君列紀》云：黃水月華丹、徊水玉精丹，水陽青映液也。[46]
這段內(nèi)容其實節(jié)選自《太微靈書紫文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?？梢?，《后圣道君列紀》不僅包含有《靈書紫文》,還有《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等。同時，《道藏》中也有《靈書紫文》包含《道君列紀》等的記載。六朝上清經(jīng)《上清七圣玄紀經(jīng)》曰：
《金闕圣君傳》,右六紀，篇曰《靈書紫文》,或曰《五老寶經(jīng)》,有之者尸解，行之者成真人。[47]
從記載也可知，《后圣帝君列紀》包含在《靈書紫文》或稱為《五老寶經(jīng)》的道經(jīng)之中。除此之外，《上清眾經(jīng)諸真圣秘》曰：
《金闕圣君傳》,《上清金闕上記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已具載，此不重出。[48]
其實早期道經(jīng)的引文中，習慣把《靈書紫文》分割為不同的行事訣，這其中就有《道君列紀》與《靈書紫文》相重之處。如《真誥》引文：
1.太都天錄，顯于玄宮。出《紫文·仙相》。
2.先閉二十四息。出《紫文·玄闕事》。
3.行之十八年。亦是《玄闕事》。
4.大帝玄書。《玄闕·符事》。
5.徒行事而不知神名，還精而不知服此符。亦《玄闕事》。
6.魄唯得飲，徊水月精。出《紫文·拘魂?！吩?。
7.魄唯聽飲，月黃日丹?！蹲衔摹ぶ破亲！?。[49]
這里的拘魂祝、制魄祝，很容易理解，就是《紫文行事訣》中的“拘魂”“制魄”的祝語。拘魂祝曰：
太微玄官，中黃始青，內(nèi)煉三魂，胎光安寧，神寶玉室，與我俱生，不得妄動，鑒者太靈，若欲飛行，唯得詣太極上清，若欲饑渇，唯得飲徊水玉精。
制魄祝曰：
素氣九回，制魄邪兇，天獸守門，嬌女執(zhí)關，煉魄和柔，與我相安，不得妄動，看察形源，若汝饑渴，聽飲月黃日丹。
《玄闕事》對應《紫文行事訣》中的“大君”與“象符”。其文曰：“命門，齊(臍)也。玄闕是始生胞腸之通路也。”按照小字注，玄闕之中有生宮，生宮有大君名桃孩?！墩嬲a》所引《玄闕事》《玄闕符》就是來自于“大君”與“象符”的內(nèi)容。第一條所謂出自《紫文·仙相》,其文則來是自于今本道藏《上清后圣道君列紀》?！渡锨搴笫サ谰屑o》除了有后圣道君的傳記之外，還有各種關于骨相為仙的描述，這段可能被標識為“仙相”。“仙相”出自“紫文”,再次可證《后圣道君列紀》與《靈書紫文》二而為一的特點。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在檻外抄有每段的小標題，即是各種行事標題的體例，可能就是引文中《玄闕事》《拘魂?！返膩碓?。
以上我們論證了《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與《金闕后圣道君列紀》的關系。根據(jù)文獻記載，這兩部經(jīng)一個重在講述修煉法訣，一個重在講述后圣道君成圣經(jīng)歷。但文獻中卻時常有把二者結(jié)合為一部經(jīng)的情況，如同早期上清經(jīng)法附在上清真人傳記之中，《靈書紫文》與《后圣道君列紀》似乎也有這樣一個過程。修煉法訣與成圣經(jīng)歷在一部道經(jīng)之中，這部經(jīng)在古道經(jīng)的引用之中可稱為《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,也可稱為《后圣道君列紀》。
五、結(jié)論
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包含了“紫文訣”“九真八道行事訣”等共七個行事訣。每一種行事訣代表一部上清經(jīng)。亦即《紫文行事訣》是把七部上清經(jīng)中的修行法訣集中起來，并逐句注釋與說明。卷子尾題“紫文行事訣”,可以肯定“紫文行事訣”并非指卷中第六部分即以《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為依據(jù)的“紫文訣”。我們從寫卷筆跡的工整程度、精美形態(tài)，可知卷子并非個人擁有，極有可能是從長安傳來的作為收藏用的卷子，不太可能出自寫本的隨意性?！白衔男惺略E”之所以可以涵蓋其他各種行事訣，可能與當時一個大的“靈書紫文”概念有關，似乎六朝流行一種把同金闕后圣道君修煉成圣的一系列上清經(jīng)統(tǒng)稱為“靈書紫文”的觀念。
從小字注分析，《紫文行事訣》不論其抄錄內(nèi)容還是注釋體例均與《登真隱訣》有極大的類似，或即是《登真隱訣》之佚文。它反映了道教上清派的“實踐”傳統(tǒng)，經(jīng)典最終要指向“修行法訣”,于是才會出現(xiàn)《登真隱訣》之類的道書。它把上清經(jīng)典中的修行法訣抄錄出來，并用小字注的形式指導修行實踐，這些小字極有可能是秘傳?！兜钦骐[訣》最初有二十五卷或二十六卷之多，但是后來只流傳下來三卷，似乎從另一個側(cè)面也反映了這個經(jīng)的秘傳性。早期上清經(jīng)修行法訣與仙真?zhèn)饔浐喜⒘鱾鞯膫鹘y(tǒng)，導致《靈書紫文》與《后圣道君列紀》經(jīng)常二而為一，依據(jù)《靈書紫文》而成的“紫文訣”與《上清握中訣》所引用的“列紀行事訣”有著共同的經(jīng)典來源。
注釋：
[1]圖片綴合情況參見大淵忍爾:《敦煌道經(jīng)·圖錄編》,福武書店,1979年,第382-394頁。卷子的詳細介紹,可參見大淵忍爾:《敦煌道經(jīng)·目錄編》,雋雪艷、趙蓉譯,齊魯書社,2016年,第465-468頁。王卡:《敦煌道教文獻研究:綜述·目錄·索引》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2004年,第89頁?！蹲衔男惺略E》釋文后收入《中華道藏》第2冊。此外,《紫文行事訣》相關研究,包括賀碧來最早對《靈書紫文》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的內(nèi)容與引文做細致解讀,并對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做了初步分析。IsabelleRobinet,LarévélationduShangqingdansl’histoiredutao?sme,Paris,EcoleFran?ised’ExtrêmeOrient,1984,pp.101-110,423-424.王家葵把敦煌本《紫文行事訣》當成《登真隱訣》“疑似道經(jīng)”收入書中,惜未作討論。參見王家葵:《登真隱訣輯校》,中華書局,2011年,第216-250頁。柏夷通過對比《紫文行事訣》所引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與道藏本的差異,認為《紫文行事訣》所引屬《登真隱訣》的版本。參見柏夷:《陶弘景作品中的佛教》,孫齊譯,呂鵬志校,載《西南民族大學學報(人文社會科學版)》2019年第8期。
[2]關于摘抄內(nèi)容與原經(jīng)文之間的差異,學者多認為是今道藏本經(jīng)過了后代的修改與擴充。詳見廣瀨直記:《〈九真中経〉再考:上清経の真?zhèn)韦颏幛挨盲啤?《論叢アジアの文化と思想(21)》,2012年,第1-122頁。郜同麟:《〈九真中經(jīng)〉新考》,《宗教學研究》,2015年第3期。按:這兩篇文章都利用《紫文行事訣》考察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被修改的痕跡。特別是前文詳細考察了道藏中與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關系密切的幾部道經(jīng),綜合梳理了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的成立以及修改過程。后文還借用“字韻”證明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被修改的情況。除此之外,石井昌子:《〈九真中経〉考》,《創(chuàng)価大學人文論集(12)》,2000年,第29-69頁。石井昌子:《〈霊書紫文〉考》,《創(chuàng)価大學人文論集(14)》,2002年,第5-39頁。這兩篇論文整理了道經(jīng)以及類書文獻中引用《靈書紫文》、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內(nèi)容的情況,并分析引文與道藏本之間的關系。
[3]《上清太極真人神仙經(jīng)》,《道藏》第34冊,文物出版社、上海書店、天津古籍出版社,1988年,第304頁。
[4]按:“用事”,《真誥》也稱為“修用”?！墩嬲a·敘錄》記載:“真誥協(xié)昌期第三,此卷中并修行條領,服御節(jié)度,以會用為宜,隨事顯法。”可見“用事”與“修用”、“行事”意思相近,均有修行條領之意?！靶惺略E”則重在“訣”,即小字注部分。參見趙益點?！墩嬲a》,中華書局,2011年,第332頁。
[5]按宋真宗兩次編修道藏,即大中祥符初年王欽若等人統(tǒng)修之4359卷《道藏》,其篇目賜名為《寶文統(tǒng)錄》,與大中祥符五年張君房等人再修4565卷之《大宋天宮寶藏》。其把“恒”字改成“?！弊?應于兩次編撰道藏之時。陳國符:《道藏源流考》,中華書局,1963年,第131-134頁。
[6]《太平經(jīng)鈔》,《道藏》第24冊第313頁。關于《太平經(jīng)鈔》甲部的問題,可參見王明:《論〈太平經(jīng)鈔〉甲部之偽》,《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》,1947年刊,此據(jù)氏著《王明集》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2007年,第146-159頁。
[7]《三洞珠囊》,《道藏》第25冊第309頁。
[8]王明:《論〈太平經(jīng)鈔〉甲部之偽》,《王明集》第146-159頁。
[9]《混元圣跡》,《道藏》第17冊第800頁。
[10]按:此處的《靈書紫文》,具有經(jīng)典群的意味,與靈寶經(jīng)中的“仙公新經(jīng)”“古靈寶經(jīng)”等概念類似,是一組上清經(jīng)群,暫且稱之為“大靈書紫文概念”,它與單行的《靈書紫文》,甚至一分為三的《靈書紫文》并無矛盾。
[11]“九真十一事”與“八道十一事”,總和與“凡廿一事”不合。根據(jù)內(nèi)容可知,“八道十一事”應為“十事”之誤。另可見大淵忍爾:《敦煌道經(jīng)·目錄編》第465-468頁。
[12]大淵忍爾:《敦煌道經(jīng)·目錄編》第465-468頁。
[13]《上清太上八素真經(jīng)》,《道藏》第6冊第649頁。
[14]按:“三洞品格”即《真誥·協(xié)昌期》所見“三品目”,相關研究可參考李靜:《古上清經(jīng)史若干問題的考辨》,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,2009年,第106-109頁。
[15]趙益點?！墩嬲a》第80-81頁。
[16]按:王明先生在解讀《真誥》引用《靈書紫文》這十七條內(nèi)容時,認為“《靈書紫文》者,疑系晉以后梁以前道教經(jīng)典中之一叢書也?！钡趺飨壬]有引用其他證據(jù)證明。參見王明:《論〈太平經(jīng)鈔〉甲部之偽》,《王明集》第154頁。
[17]石井昌子就認為“十七條”是“七條”之誤。參見石井昌子:《〈霊書紫文〉考》,《創(chuàng)価大學人文論集(14)》,第5-39頁。
[18]《洞真上清開天三圖七星移度經(jīng)》,《道藏》第33冊第457頁。
[19]《皇天上清金闕帝君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,《道藏》第11冊第381頁。
[20]按:今本《皇天上清金闕帝君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引文中有一句“相次為一卷”,就不可能指一批上清經(jīng)。其實這句話與前后文都不太搭配,更像是后人的修改?！渡锨褰鹫嬗窆獍司帮w經(jīng)》有類似的講述上相青童料拔撰寫道經(jīng)的描述,“太上大道君以傳東海小童、紫微夫人、后圣九玄金闕帝君。帝君以付上相青童君、太極四真人、西城王君。如是寶訣,皆上真口口相傳,上相帝君科校撰集施行祝說法度,先后相次,集為寶卷。”這里用的“集為寶卷”。道藏本《靈書紫文》是后出的一卷本的道經(jīng),因此在經(jīng)中改成“相次為一卷”,卻更加說明其修改后的痕跡。《上清金真玉光八景飛經(jīng)》,《道藏》第34冊第55頁。
[21]詳見王家葵:《登真隱訣輯校》第15-18頁。
[22]劉師培:《讀道藏記》,此文收于胡道靜等人選輯《道藏要籍選刊》第十冊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9年,第719頁。
[23]參見王家葵:《陶弘景叢考》,齊魯書社,2003年,第223-239頁。王家葵:《登真隱訣輯?！返?16-250頁。按:王家葵的研究對學術界整體把握《登真隱訣》有極大的推動作用,惜其未展開具體討論《紫文行事訣》與《登真隱訣》之關系。
[24]柏夷:《陶弘景作品中的佛教》,《西南民族大學學報(人文社會科學版)》2019年第8期。
[25]饒宗頤:《論敦煌殘本〈登真隱訣〉P.2732》,《敦煌學》第4輯,1979年。此據(jù)氏著《饒宗頤道學文集》,天地圖書有限公司,2016年,第139頁。
[26]《華陽陶隱居集》,《道藏》第23冊第647頁。
[27]按:《登真隱訣》有不少注文摻入正文之中。但注文大體上是陶弘景對其他道教典籍的引用,加上自己的理解,注釋正文。其注文具有疏通與解釋正文,以及?？弊志涞淖饔??！兜钦骐[訣》的注文與《真誥》的注文明顯不同,《真誥》的注文大部分是作者的?？蔽淖?很少有解釋正文的內(nèi)容。因此,《登真隱訣》與《真誥》在正文上會有很多重復之處,但《登真隱訣》有大量《真誥》所沒有的注文。之所以如此,便是因為《登真隱訣》就是抄錄各種上清經(jīng)而進行解釋與梳理的經(jīng)訣。
[28]陶翊:《華陽隱居先生本起錄》,《云笈七簽》,《道藏》第22冊第733頁。
[29]此處的“出世”與上清經(jīng)的出世不同,上清經(jīng)的出世與經(jīng)書的真?zhèn)斡忻芮嘘P系?？蓞⒁姀V瀨直記:《六朝道敎經(jīng)典の眞偽判別:陶弘景と陸修靜の比較を中心に》,《東方宗教》126號,2015年,第1-22頁。
[30]《太平御覽》卷六六六“道部八”,中華書局,1960年,第2972頁。按:今本《真誥》中未見此句,疑為《太平御覽》誤引。
[31]孫猛校證《郡齋讀書志校證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0年,第749頁。
[32]關于道經(jīng)神秘性問題的探討可見康若柏的研究,RobertFordCampany,“SecrecyandDisplayintheQuestforTranscendenceinChina,ca.220BCE-350CE”,Historyofreligions,2006,pp.291-336。
[33]按:較為典型的例子是《陸先生道門科略》,道藏本大字經(jīng)與小字注多有混淆的情況。經(jīng)文前半部無一小字注,后半部出現(xiàn)小字注,且大字小字常有混同倒錯現(xiàn)象。如6b1“而今受箓無此德,受治無此才”,前句作小字,后句作大字。從后文注釋來看,前句為大字經(jīng)文無疑。參見《陸先生道門科略》,《道藏》第24冊第779-782頁。另按:敦煌道教文獻中的注釋有單行小字注、雙行小字注,還有同經(jīng)文大小的注釋。如敦煌本《老子想爾注》,其經(jīng)文與注文字體即同樣大小。這三種情況,雙行小字最不容易倒錯,因此后來雙行小字注盛行。除道經(jīng)外,儒家、佛教經(jīng)典也常出現(xiàn)經(jīng)注文混入的情況,可能都與注釋體例有關。
[34]按:《天師教訣》已佚,是張?zhí)鞄熓诮o魏華存的經(jīng)典,很有可能是《南岳魏夫人內(nèi)傳》佚失的內(nèi)容。參見張超然:《系譜、教法及其整合:東晉南朝道教上清經(jīng)派的基礎研究》,臺灣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九十六年度博士學位論文,2008年,第206-211頁。
[35]按:《登真隱訣》引用的《大有妙經(jīng)》雖與今道藏本有很大的區(qū)別,但卻與另一部《大有妙經(jīng)》的版本《上清素靈上篇》幾乎相同。參見王家葵:《登真隱訣輯?！返?8頁。
[36]王家葵:《登真隱訣輯?！返?5、101頁。
[37]李永晟點?！对企牌吆灐?/font>,中華書局,2003年,第1146-1169頁。
[38]張超然:《系譜、教法及其整合:東晉南朝道教上清經(jīng)派的基礎研究》第311-313頁。
[39]任繼愈主編《道藏提要》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1年,第61-62頁。
[40]小標題為原文所有,括號里的標題則是筆者根據(jù)內(nèi)容添加。
[41]《太微靈書紫文瑯玕華丹神真上經(jīng)》,《道藏》第4冊第557頁。
[42]賀碧來通過文本內(nèi)容的重合度對比,徑直把《后圣道君列紀》當成《金闕帝君靈書紫文經(jīng)》的一部分加以論述,但缺少更加深入的論證。IsabelleRobinet,LarévélationduShangqingdansl’histoiredutao?sme,EcoleFran?ised’ExtrêmeOrient,1984,p.101.
[43]周作明點?！稛o上秘要》卷43第649-650頁。
[44]按:周作明指出這段內(nèi)容出自《靈書紫文》,認為題注有誤,或二經(jīng)有交叉內(nèi)容。其實這段內(nèi)容是《真跡經(jīng)》引用之例,不存在題注有誤。《真跡經(jīng)》今雖不存,其引用其他上清經(jīng)的例子,可在以其為底本的《真誥》中可以得到驗證。這里的關鍵并非在《真跡經(jīng)》而是《列紀》與《靈書紫文》之關系。參見周作明點校《無上秘要》卷43第649頁。
[45]《皇天上清金闕帝君靈書紫文上經(jīng)》,《道藏》第11冊第381頁。
[46]《三洞珠囊》,《道藏》第25冊第315頁。
[47]《上清七圣玄紀經(jīng)》,《道藏》33冊,第791頁。按:《無上秘要·尸解品》引用此句:“六紀篇曰《靈書紫文》,或曰《五老寶經(jīng)》,有之者尸解。”但注明出自《洞真瓊文帝章經(jīng)》,周作明徑改為《上清七圣元紀經(jīng)》。周作明點校:《無上秘要》,第1071頁。按《太平御覽》也記載為《瓊文》:“《瓊文·四紀篇》曰:得《九真中經(jīng)》者白日尸解?；蛟弧讹w行羽經(jīng)》也。又《六紀篇》曰:《靈書紫芝》或《五老寶經(jīng)》,有之者尸解。”參見《太平御覽》卷六六四“道部六”,第2963頁。
[48]《上清眾經(jīng)諸真圣秘》,《道藏》第6冊第785頁。
[49]趙益點?！墩嬲a》第319-320頁。按:引文前的數(shù)字是筆者所加。其中第4條“大帝玄書”,應是“天帝玄書”之誤。
（來源：《世界宗教研究》2023年第10期，該編輯部已授權(quán)轉(zhuǎn)載）
（編輯：許津然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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